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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使者雜誌 > 第162期 國際移工在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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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外勞的警察們
這些人為了家人可以過上好日子工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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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立青 (工程師,作家)
 
警察又抓了一群外勞
 
那個轄區的警察今年又抓回一群外勞,他們有男的,有女的,有來台準備要存錢結婚的,也有為了養家小而來台灣的,各自因為不同的原因而逃逸,台灣的警察和移民署的專勤隊負責捕抓他們。
 
抓回來的外勞們三三兩兩的,通常在一陣追捕後放棄,上了手銬後待在警局,漠然地等著回家,有的會哭泣,有的則會放鬆想著終於可以回家,看看他們的家人,他們有孩子有父母有親人,他們也會想家。畢竟終於可以不用躲藏,不用害怕,只是有的依舊有欠款而煩惱。
 
警察問他們為什麼跑,接著記錄下來,雇主不給薪水的,雇主要求1天16小時不給加班費的,工作兩個月也不能休一天假的,雇主涉嫌性騷擾的,被仲介恐嚇的。這些警察聽了很無力,這些要嘛不是沒有證據,就是屬於民事,警察們累了,只能要他們在旁邊休息,給他們水和食物後等著翻譯筆錄簡單寫一寫了事,接著寫他們在工地貼磁磚,搬水泥或是在農地收高麗菜,做的事情和原本的工作差不多累。
 
這些警察每年都抓到新的外勞,因為這些農家需要勞工,這些外勞需要工作,自然就會上山務農,在35度的高溫下曬到中暑也要撐著身體翻地,或者在寒流的凌晨三點把高麗採趕著採收下山。
 
為了業績抓得很勤
 
這些警察都知道外勞在哪裡,最有業績的年輕警察抓得很勤,因為他的家裡正是務農的,靠著考試後以家族中特異的成績上了高中,接著上了警專成為真正的警察,他成為警察的原因是為了讓自己的老媽媽退休,事實上他也真的每個月拿兩萬回家,他住在宿舍裡面,省吃儉用的為老家裡的每一間房間刷上油漆,裝上冷氣,還把浴室的磁磚馬桶臉盆全部更新。
 
對他而言貫徹長官的意志和命令就是他能夠因此養活家人的原因,能讓父親在家中泡茶,能讓母親退休,能讓他回到家裡時看到老人家穩穩地休息,鄰居們搭訕問何時結婚並且誇獎他是個好警察讓他感到滿意,也讓他母親在跟親戚對話時感到幸福,這個幸福的具體表現是這樣的:父母雙親夏天時能在客廳開上冷氣,看著有線電視無限輪迴的新聞重播等他放假回家。
 
所以為了他的生活和他父母的生活,他在每個月的月底,大概就是20號以後總會和學長一起開車,配上行車紀錄器去抓一個又一個的逃逸外勞,他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愛著他的家人,以及鄰居介紹給他剛剛交往的女友,晚上值班時後他們互相傳訊鼓勵,計畫著等到女友考上正式老師後兩人就可以結婚,母親將他交到家裡的錢存下來,已經有了30萬,媽媽告訴他再等兩年後一個互助會結束,媽媽和爸爸會整理出80萬給他們結婚。他覺得他很幸福,也很滿意這樣收入讓他可以穩當的養活家人。所以對於他來說,看著外勞在警局裡面傳手機訊息看家人時他會感到有點不適應,他甚至會買礦泉水給那些外勞喝,還曾經將自己吃到飽的4G分享給外勞做為wifi熱點。那天他抓回來的五個躲在工寮裡面只能三天洗澡一次的外勞究竟在山上種地鋤草灑農藥會造成什麼樣的治安危害這種事情他想不透,他認為依法行事,這種事情不用他來回答,他為他的工作負責,為他的家人負責。
 
他的搭檔學長則是心安理得地做著這件事,並且告訴身邊的學弟一個人生經驗:長官的要求和檢舉案件不要想太多比較快樂。因為他也是這樣訓練起來的,他從警專畢業後就養成一個觀念,這觀念是服從長官的指示很重要,尤其是他女兒出生後因為女兒身體不好,妻子辭職在家守著,同時就近照顧他的父母,成為他在工作職場外的所有依靠,他也因此越發愛著他的妻女父母,就這樣更是看重長官所交辦的要求,他靠著這樣的工作態度買了房子和車子,每年可以帶家人進行一次國內旅遊,去年還給了爸媽銀色蜜月的旅遊展特價券供他們前往日本,借錢給妹婿開咖啡廳,讓父母更加放心並且以他為傲,他因為新婚時去了東南亞蜜月,這些在東南亞快樂遊戲的照片放在他辦公桌的玻璃墊下,他去東南亞的旅遊並沒有認識東南亞,更沒有交到任何朋友,但他知道如果還想要去享受海灘陽光,他應該要更認真的聽長官的交代辦事。
 
為什麼怎麼抓都沒有用
 
如果你問他們什麼外勞抓了之後又會有新的,他們也無法解釋為什麼怎麼抓都沒用,但實際上問他們外勞的問題後,他們會告訴你他們做過的好事,例如他們為摔到田間的外勞買上拖鞋,拿出自己用的浴巾給外勞在冬天的拘留室裡面蓋著,甚至還有幾次為了他們,特別去外面訂都沒有豬肉的便當,還騙這些外勞反正他們也要吃飯,那幾個女孩用生澀的中文說著謝謝的時候他感到有點心酸,但覺得不要想太多,畢竟長官有交代,他也滿意於現在的長官很挺基層,尤其是去年夏天時他們比起其他人好的多,長官找當地的有錢商人攤平了超支的冷氣費。甚至還表示這些外勞如果沒有錢,告訴長官後長官會出錢。這些也全都靠他們自己的慷慨自費,在審理的過程中對他們而言頗為辛苦,畢竟這些膚色較黑的人很多對於中文無法流暢對話,並且除了看到警察就跑以外,對於治安的影響多是一些無聊的捕風抓影令人感到洩氣,他在晚上時認真想了半天後發現最多的還是只有例如外勞亂丟垃圾或是行人闖紅燈之類。
 
但他們兩位都認定抓外勞是重要的,因為長官們要貫徹這樣的意念,雖然他們每年都很認真執行這個法律也沒啥效用,外勞依舊出現,雇用他們的人也不過就是一些農民工人,甚至他們放假回家時爸爸說起了某某親戚好像也在通用外勞,他早就習以為常的敷衍過去,可是因為長官有這樣的要求,並且他們因此得到嘉獎,又因為隔壁縣曾有警察在飆機車抓外勞的時候跌斷了腿而讓很多警察感到憤怒,所以他們更加堅定了不管如何還是要抓外勞的心態。這些命令公文和嘉獎證明了他們的努力是有意義的,雖然那對於改善治安的意義,諸如禁止皮膚較黑的外勞從是體力勞動究竟有啥效果他們也說不上來,但總之有很多長官因此嘉獎他們,很多學長以及其他警察曾經為此同仇敵愾而感覺好像是真的有意義,他們也就相信了在省道以及田野鄉間飆車追逐赤腳外勞以及在工地頂樓將樓梯堵住,或者將外勞驅趕到山上包圍捕獲,或者從水塔裡面拖出躲藏的外勞時因為身體疲累而流汗,他就認為這是一件別有意義的事。
 
他們認為捕獲外勞是重要的,那些和外勞工作的人明明知道雇用這些外勞犯法,那更應該要被嚴加取締,至於那些外勞只是在工地挑磚和刷油漆,通水管有什麼危害那不是他們的良知所要面對的。他們的LINE群組傳很多這種照片,他知道只要抓到了傳到LINE上,學長和同學就會因此誇獎自己。那些一起拌水泥和在田裏面割水蓮菜的都應該要被抓起來。至於在工地貼磁磚和在田裏面割水蓮有什麼治安上的立即性危害,或者說耗費一整個下午去追逐捕獲那些又瘦又黑又因為長期體力勞動而營養不良的外勞究竟有什麼偉大貢獻對他們而言並不重要。
 
為了社會安全抓外勞?
 
他們只要領著這個錢並且對得起長官交辦的事項,那就是對於社會治安以及維繫台灣人民的安全有了莫大的貢獻,因為他們領的不只是錢,更是安全和全家人的幸福,而且因為他們屬於很辛苦的基層公務員,所以貸款可以選擇軍公教專案的優惠利率,甚至為了兄弟姊妹姪子們作保都是有極大的說服力,例如局內另一個警察家裡也是工人出身的姪子因為想買機車分期但是沒有保人,那警察一走到機車行拿出警察證就立刻核發貸款而很有面子,所以他們更確信這種安全很重要,他們上星期才勸一個學妹不要看太多書,那學妹在移民署工作,突然有一天發現抓這些外勞其實沒有意義,甚至上網發文並且丟在LINE群組裡面認為應該要討論乾脆幫外勞被欠薪或是騷擾的案件報警成案,像是台東的一個偉大警官所做的事情一樣。但他們覺得這樣會累死自己以及其他人,所以苦勸學妹不要想太多,畢竟光是抓外勞就很危險,有可能跌斷腿或者是摔到水溝裡面甚至車禍。因此不要去考慮不抓外勞的後果,而是要努力在長官的要求下和正確的時間上多抓外勞,尤其是在月底的時候。他們兩人輪流開車的時候努力說服學妹但是失敗因此很懊惱,但他們相信長官是對的,即將要來的年終和要包給父母的紅包也是對的。
 
所以這些人為了家人,也就是他們自己的父母妻子和孩子工作著,為了養活他們,為了讓自己的家人可以過上好日子工作著,忍受一些令人難以忍受的管理方式或是誤解而工作。
 
他們相信他們割菜是有意義的,這些蔬菜終究可以餵飽更多的人,這些房子和蓋起來的建設可以提供更便捷的服務,只是因為他們與前雇主發生的爭執,所以他們必須躲起來,至少在警察面前必須躲起來,他們來台灣的機票錢是貸款而來,還是靠著家族朋友作保的狀態下才能來台灣。
 
這些人都認為自己的生活是有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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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外勞的警察們 (第 162 期)

原文來自 http://newmsgr.pct.org.tw/magazine.aspx新使者雜誌 第 162 期 國際移工在台灣 (13-16頁)
新使者雜誌 The New Messenger  162期  2017年  10月 國際移工在台灣 162
本期主題:國際移工在台灣
發行日期:2017/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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