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代台灣談論環境人文與政治生態時,長期以來我運用的「走讀」方法,已逐漸成為一種重要的知識實踐與教育形式。值得一提的是如果把這種走讀實踐,放進基督信仰與宣教歷史的視野裡來觀看,並同時與福音書中耶穌「在路上」的宣教方式,以及十九世紀在北台灣巡迴行走的宣教師馬偕(George Leslie Mackay)對照,我們會發現三者之間,在若干關鍵層面呈現出耐人尋味的呼應。
這種呼應並不是要把三者混為一談,而是要指出:一種具身、在地、走向邊緣且透過同行與提問來塑造人的實踐,在深層結構上,讓耶穌的在路上宣教、馬偕的巡迴步行,以及我多年來在泰雅部落與基隆故鄉的環境走讀,形成一種跨越時空的對話。
「路」不是背景,而是宣教與學習真正發生之處
就福音書來看,耶穌多數的教導、醫治、衝突與對話,都不是在固定建築物內完成,而是在路上展開。他從加利利走遍各城鎮與村莊,在路上回應求醫的盲人,處理門徒之間「誰為大」的爭論,也在往以馬忤斯的路上伴著困惑的門徒解釋經文。對他而言,「走路」不只是移動方式,而是神國啟示與門徒塑造真正展開的核心場域。
一個多世紀之前在北台灣,「路」同樣成為馬偕宣教的主舞台。他並沒有選擇在一處建立宏偉的禮拜堂並等待人前來,而是從淡水出發,翻山越嶺,徒步巡迴北台灣各地,從沿海漁村到內陸農村,甚至深入泰雅族等原住民族群的部落。許多教會不是先有建築,而是先有一條被踏過無數次的山路,以及一間借來的民房或茅屋,成為聚會起點。對馬偕而言,宣教首先是一段又一段真實走出來的路程。
我的「走讀」則在當代學術與教育脈絡中,刻意把學習從教室移到路上,帶領參與者走向河堤、偏鄉、老聚落小巷,把行走的路徑本身設計成課程的文本。參與者不是先在室內吸收一套完整知識再出去「驗證」,而是邊走邊學,在各地方、在不斷變換的視角裡漸漸被塑造。
從耶穌、馬偕到走讀,三者共同提醒我們:最深刻的教導與轉化,往往發生在「在路上」,而不是在封閉空間之內。
具身與貼地:用腳步與身體讀地方
耶穌很少停留在抽象論述,他總是就地取材。看到田裡的種子,他就談天國;看見百合花和飛鳥,他就談信靠與憂慮;站在湖邊、坐在漁船上,他就談呼召與信心。對他而言,真理不是漂浮在世界之外的概念,而是透過具體土地上的事物,與某些人的日常經驗被說出來。
馬偕同樣不是一位「離地」的宣教士。他學當地語言、吃在地食物、住在民宅或簡陋聚會所,走進漁村、農田與山地部落,在路邊拔牙、看診、與人談天並傳福音。他對地方的認識,不只是地圖上的地名,而是用身體長年踩踏出來的肌肉記憶,是與土地居民一同流汗與受苦的生活感。
走讀的方法要求參與者,以身體去走、用眼睛去看,讓雙腳真正踩在土地上來「閱讀」環境變遷、地景變化與權力關係。例如,看堤防如何改變河流,看工業區如何蠶食農地與濕地,看拆遷與重劃如何重組社區生活。在這樣的過程中,概念不再只是教科書上的名詞,而是在具體場景中被體會為彼此牽連的問題與關係。
從這個角度來看,耶穌「用身邊的事物說天國」、馬偕「用長年行腳與在地生活實踐福音」,以及走讀「用腳下土地說社會與環境」,在認識論姿態上形成強烈共鳴:都拒絕抽象與漂浮,並共同強調具身與貼地。
走向邊緣:從撒馬利亞、泰雅部落到工業邊陲
福音書中的耶穌,沒有長期停留在宗教與政治的中心,而是不斷走向邊界。他刻意經過撒馬利亞,跨越猶太人與外族人之間的界線,也進入被視為不潔的領域,與稅吏、罪人、病患同桌吃飯,使那些被驅逐在外的人重新成為故事主角。
十九世紀的北台灣,馬偕同樣展現出鮮明的「邊緣取向」。他不只在港口與城市宣講,更長期往艱困而偏遠的山區行走,進入泰雅族等原住民族群的部落,陪伴那些在清帝國治理與漢人社會中處於邊緣位置的人。他的宣教足跡遍及當時交通不便、資源匱乏、甚至充滿危險的地方,也常因這樣的偏移而遭受質疑與阻力。
在當代台灣,我的走讀則帶人走入另一種邊緣:工業廠區邊界、受污染的河段、都市邊陲聚落、被迫遷或遭拆除的社區。這些地方在主流發展論述與華麗城市意象之下幾乎隱形,卻是承受環境與社會代價之處。
無論是耶穌走向撒馬利亞與格拉森、馬偕走入泰雅部落,還是走讀帶人走進石化廠旁的小漁村,三者都表現出一種空間與社會上的「偏移」:離開中心,貼近被忽略與受壓迫之處,使被壓抑的真相與苦難得以被看見、被命名。
同行與提問:不是單向灌輸,而是關係中的學習
耶穌在路上的教導,經常以比喻與反問為主,很少直接給出完整系統性的答案,而是在故事中引發思考,透過問題揭露門徒的盲點。他問門徒:「你們說我是誰?」也責問他們:「你們還不明白嗎?」在往以馬忤斯的路上,他先聽兩個門徒傾訴,再循序解釋經文,直到他們的眼睛被打開時。門徒的成長,是在與耶穌同行、對話,並不斷被問題衝撞的旅程中發生。
馬偕的巡迴宣教,也不是只靠一次性的佈道會,而是反覆拜訪、同行與陪伴。他在各地建立小聚會點,長年來回巡視。主日他講道,平日則與會友一起勞作、談家務、處理衝突,一面分享聖經,一面學習理解在地人的問題。在這個過程中,他不只是教導者,也是學習者:學習語言、習俗與地方的集體記憶,在互動中彼此改變。
走讀的帶領者則不是權威導覽員,而是拋出關鍵問題的同行者。他會邀請參與者一起思考:這條河為何成為現在的模樣?它原本是怎樣的?誰因這些變化得利?又是誰在付出代價?參與者被鼓勵自己觀察、猜測與討論,隨後再在補充說明中,將零碎印象與更大的歷史、政治、經濟結構連結起來。知識於是成為在行走過程中的互動與提問裡,被共同編織出來的東西,而不是由老師單方面輸出的結果。
從耶穌、馬偕到走讀,學習都被理解為一種「在關係中的同行」,而不是一次性、單向度的灌輸。
一起走,才慢慢成為門徒、會友與公民
對跟隨耶穌的人來說,「作門徒」不只是接受一套信仰內容,而是和他一起走路、一起吃飯、一起面對群眾與反對勢力,也一起經歷風浪、恐懼與危險。在不斷重複的旅程中,門徒學會信靠,也多次經歷失敗與悔改,並一再被呼召回到跟隨的路上。門徒的身分,就是在這樣的共同旅行與共處中慢慢成形。
對馬偕而言,北台灣許多早期基督徒的「信仰身分」,同樣是在行走中被塑造的。有人陪他走遠路去別村聚會,有人在山路上與他談論信仰,也有不少村落,是透過一次又一次的巡迴拜訪、查經與生活分享,才逐步聚集出穩定的信仰群體。會友不是聽過一次信息就「完成」,而是在多年反覆相見、同路前行、一起面對壓力與逼迫的過程中,彼此成為肢體。
走讀也不只是一次性的戶外教學,而是透過多次走訪與長期累積,讓參與者在不同地點與議題之間建立關聯。在身體的疲累與情緒的震盪中,他們慢慢形成自己的地方感、責任感與判斷力。可以說,公民、學者或行動者的身分,往往是「走出來」的,而不是在一次說明會上被灌輸出來的。
受造世界作為可讀文本:從加利利湖到淡水河與工業煙囪
耶穌的諸多比喻顯示,他對自然世界具有細膩的感受力。種子、土壤、葡萄樹、無花果樹,以及風和海的反應,都是他用來說明天國奧祕與人心狀態的素材。自然在他的敘事中,並不是只用來襯托人類故事的布景,而是能夠啟示真相的存在。
馬偕的宣教足跡,沿著河流、海岸、山徑與聚落展開。他仰賴對地形與氣候的熟悉,來決定行程與路線。河口的港灣、淡水河與基隆河的流向、山區道路與部落的空間配置,不只是背景,而是深刻影響他宣教策略與會友生活世界的空間結構。雖然他未必以環境人文的語彙來書寫,但從他的日記與報告中,仍可感受到他對土地、地景與人民生活息息相關的敏銳觀察。
走讀則以當代的語言,明白主張山川、河流、海岸、濕地、農田與工業設施都是「可讀的文本」。河道的曲直與高低、堤防的高度與形制、土地用途的變化,無不訴說著人與受造世界關係的歷史與倫理。透過對這些地景的凝視與解讀,參與者學會看見人類活動對生態與地方的長期影響,也學會珍視非人世界的脆弱與價值。
因此,無論是加利利的湖面與田野、十九世紀的淡水河岸與山徑,或是今日鋪滿水泥的河岸與升起黑煙的煙囪,都可以成為人重新思索自身位置與責任的受造世界。
超越「看見問題」:指向公義與和好的呼召
耶穌所宣講的上帝國,並不只是關於個人靈魂得救的福音。他不斷挑戰不義的權力與虛偽的宗教體制,眷顧被排除在外的人,拆除人際與群體之間的隔閡,展現出對全人生命與群體關係的醫治心意。
馬偕在北台灣的宣教,從某個角度來看,也具有公共與倫理的向度。他關注醫療與教育,在缺乏醫療資源之處行醫拔牙,並設立學校與神學教育機構,提升在地人的知識與判斷能力。他與被瞧不起的族群交朋友,和遭歧視與壓迫者同坐一桌,使福音不只停留在「內心」,也觸及整個社群的尊嚴與未來。
走讀在環境人文與政治生態的語彙中,也提出相似的倫理呼喚。當參與者看見遭污染的河流、被迫遷的社區、因開發而消失的海岸時,問題不該停留在「知道」或「感動」的層次,而是要進一步追問:我們可以如何與這個地方建立較為公義的關係?我們如何支持在地的行動者?我們在自己的生活選擇與專業實踐中,又可以做出哪些不同?
從耶穌到馬偕,再到走讀,重點都不只是「開眼界」,而是被邀請回應一種關乎公義、憐憫與和好的召命。
必要的區分:獨一的基督行動、歷史中的宣教實踐、當代學術實驗
儘管三者之間存在多重共鳴,我們仍需要清楚區分它們的不同。首先,在主體與層次上,耶穌的宣教是基督信仰中獨特且不可重複的啟示事件,關乎上帝在歷史中的自我賜予與救贖行動;馬偕的宣教則是這個信仰在特定時空中的一種歷史性回應,他以具體人格與時代限制,見證並傳揚福音;走讀則是當代知識分子(其中包括一些基督徒)在這個視野之下,為回應台灣處境而發展出的一套學術與教育實踐。走讀可以深受前兩者啟發,卻不能與之直接等同。
其次,在直接目標上,耶穌的核心呼召是邀請人進入與上帝的關係,進入上帝國的生命;馬偕的直接目標是在北台灣建立信仰群體,培育本地教會領袖,並透過醫療與教育事工來見證福音;走讀的直接目標,則是培養地方感、公民素養,以及對環境與社會的批判性關懷。它們在倫理方向上可以互通,但在救贖層次與信仰核心上並不重疊。
再次,在語言與處境上,耶穌身處第一世紀巴勒斯坦的猶太宗教與政治情境,使用當時的象徵與語彙;馬偕身處十九世紀末帝國主義、現代國家初現與宣教運動高漲的時代,他的語彙介於福音派與近代文明的進步想像之間;走讀則採用當代人文社會科學的概念,如政治生態學、環境正義、在地知識等,以回應全球資本、國家治理與環境危機交織下的台灣現實。
將這三者並置,並不是要把學術實踐神聖化,也不是要淡化耶穌與歷史宣教的獨特性,而是要讓我們意識到:在這塊土地上,一種認真面對地方、環境與邊緣者的「走讀實踐」,可以被理解為對那位在巴勒斯坦山路與小鎮間行走的耶穌,以及曾在北台灣山海間巡迴的馬偕的一種當代回聲——在不同語言與脈絡之中,延續了「在路上學習與同行」的召命。
從走讀到深度旅遊式宣教的想像
如果把上述三種實踐綜合起來,其實可以發展出一種「深度旅遊式的宣教模式」。這種「深度旅遊」並不是在一般旅遊外面,加上一層宗教包裝,而是一種真正以宣教與門徒訓練為核心、能真實祝福在地教會與社群的旅程設計。
在理念上,這樣的模式不再把宣教理解為「到某地待幾天、辦幾場活動」的短宣,而是理解為「在某地與教會及社群一起走、一起看、一起聆聽」的深度旅程。參與者藉著具身的走讀,在在地處境中重新認識福音、公義與自己的召命。這樣的深度旅遊,同時承接了耶穌在路上的宣教方式、馬偕巡迴步行的歷史經驗,以及我們在走讀所彰顯的環境與地方關懷。
在具體實作上,一趟走讀式的深度宣教旅程,會從謹慎的行前預備開始:選擇具有代表性的場域,尋找願意同行的在地教會與居民,預先了解地方歷史與社會脈絡,並透過神學與宣教課程,重新理解這趟旅程的屬靈意義。參與者也會學習基本的走讀與田野方法,知道如何在尊重地方的前提下觀察與傾聽。
實際旅程中,每一天都在「走讀、相遇與反思」之間循環。早上用腳步「閱讀」地方,下午透過拜訪教會與行動者與地方相遇,晚上再用經文與群體分享來消化與反思。如此,旅程不只是看風景或感動,而是一步步把參與者納入上帝在那個地方正進行中的故事裡。
旅程之後,則透過整理與分享,讓整個信仰群體共同承接這趟經驗,並思考後續可以透過代禱、再訪與實際支持,與在地教會建立長期互助的關係。整個過程中,必須時刻警覺宗教觀光化、苦難景點化、加重在地負擔與狹隘果效想像等風險,確保這樣的深度旅遊,真正成為一種回應福音、學習公義與實踐和好的門徒訓練,而不是只換了一套語言的觀光行程。
結語:從歷史腳印到今日腳步
從加利利到淡水河,從第一世紀的猶太鄉村,到十九世紀的北台灣山海之間,再到今日被工業與開發重塑的河岸與部落,我們在不同時空看見同一條被延續的道路——一條必須以身體行走、以眼睛觀看、以耳朵聆聽、以心靈回應的路。
如果教會願意在當代台灣情境中,以走讀為媒介、以深度旅遊為形式、以宣教與門徒訓練為核心來重新想像自己的腳步,那麼,每一次在地的行走,都可能成為回應那位呼召我們「起來,跟從我」之主的具體方式。
唯有如此,我們才有可能在這塊土地上,與邊緣者、與受造世界、與在地教會,一起走在通往公義與和好的路上,使從加利利到淡水河的那條路,在今天仍然發出當代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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