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來聖經中旅行的宗教隱喻
旅行者與旅行本身,都是一種跨越群體邊界的行動;新約聖經中保羅曾提及:「我被猶太人鞭打五次,每次四十減去一下;被棍打了三次;被石頭打了一次;遭海難三次,一晝一夜在深海裡掙扎。我又屢次行遠路,遭江河的危險、盜賊的危險、同族人的危險、外族人的危險、城裡的危險、曠野的危險、海中的危險、假弟兄的危險。我勞碌困苦,常常失眠,又飢又渴,忍飢耐寒,赤身露體。」(林後十一24–27)《中世紀的旅人》作者歐勒提到,古代文本中的旅行並不是十九世紀或當代所謂的休閒、娛樂,是需要承擔風險的選擇。(註1)透過公元一世紀羅馬帝國內「旅行」風險的展現,可讓當代我們對旅行有不同的想法。
如果觀察希伯來聖經文本中「旅途」的敘事,其神學意義往往會透過不同群體的詮釋賦予新的意涵。在聖經中會踏上旅途的動機,我們熟悉的是;「呼召」(如:亞伯拉罕離開吾珥)、「出走」(如:雅各逃避以掃、約拿逃避尼尼微)、「釋放」(如:以色列人出埃及)、「放逐」(如:大衛的逃離)、「綁架」(如:約瑟受賣到埃及)。在宗教群體探討「旅程」意義的同時,就產生神學詮釋的空間。然而,觀察到教會中經文詮釋的課題,相較亞伯拉罕離開吾珥或以色列出埃及,這種神啟脫離奴役的主題,「被擄」(exile)一類主題較少認真受到對待。隨著「申命記史觀」(註2)被聖經研究社群探討之時,猶大國的滅亡且「被擄」到巴比倫的衝擊,對於這段負面的「被擄之旅」經驗,就會產生新的神學反省。
耶利米書40~44章為希伯來聖經典型的「被擄之旅」,如何在當代台灣的基督教處境中詮釋,就得回到公元前587年耶路撒冷的戰後經驗。
耶利米書中戰後動盪的記憶
耶利米書40~44章,呈現公元前587年耶路撒冷內詭譎多變的政治氣氛;透過修辭觀察,40~41章動盪中雅威的沈默,以及42~44章雅威的發言與難民領袖違抗神諭。若透過「申命記史觀」來閱讀,可能會直接做出傳統的結論;流亡埃及的原因,是出於猶大地剩餘之人對神諭的悖逆,以及雅威在事發之初的沈默。因此,「入埃及」的決定,就等於進一步加強以色列民的悖逆之罪,同時使應許之地將犯罪之民「吐出」。然而,「入埃及」的記憶是否只有這個「犯罪、悖逆、放逐」這個詮釋面向,是值得討論的問題。
耶利米的「入埃及」敘事以巴比倫將軍的決定開始,「百姓中一無所有的窮人留在猶大地,當時就賞給他們葡萄園和田地。」(耶39:10)對耶路撒冷城的窮人而言,戰爭的結束似乎留下生機,而「城裡所剩下的百姓和投降他的降民,以及其餘百姓都擄到巴比倫去了。」(v. 9)耶城內的貴族並專業技工被巴比倫擄走,社會階層看似有翻身機會。即便有政治陰謀的謠言,先知受到迦勒底人的善待且交給基大利,住在百姓中間(v. 14)。經文中寫到,基大利作為巴比倫委任的管理者,以米斯巴作為治理在地之民的中心(40:9–10)。
然而,迦勒底人的「戰後秩序」未能帶來和平,作巴比倫代理人的基大利被具備猶大王室後裔身分的以實瑪利暗殺(41:1–2)。亞捫人是暗殺者的靠山,且以實瑪利試圖擄走在米斯巴的猶大難民(v. 10)。這場政治動亂,造成原本追隨基大利的約哈難起兵攻打以實瑪利,並受到米斯巴難民的支持,也促成以實瑪利逃亡亞捫(v. 15)。在耶利米書40~41章呈現了公元前587年以後耶路撒冷剩餘之人的遷移記憶;耶路撒冷戰後社會重整下,暴力成為領導者的共通語言。
暗殺基大利的事件,引發難民群體中對迦勒底人報復的恐懼,恐懼進一步激化移民動機;在約哈難接收被擄者後,他移動到基羅特金罕(靠近伯特利),為躲避巴比倫人的報復而進入埃及(v. 17–18)。在此,各勢力的代理人互相爭奪在地之人的治理權;在經文的修辭中,呈現政治動盪的記憶。Brueggemann也暗示這些事件都不能簡化為單純的政治算計,在為數不多的選擇下,埃及似乎是合理的選擇之一。(註3)在可預期的威脅下,商請先知求問雅威,並「指示我們走當走的路,當作的事。」(42:3)就是當前的解答。然而,求問不如此順利,十日後先知才宣告雅威的神諭:「不要怕你們所懼怕的巴比倫王,不要怕他!因為我與你們同在,要救你們脫離他的手。這是耶和華說的。」(v.11)雅威一面鼓勵留居,也警告移居的風險。但是求問者不相信神諭,而是在約哈難的發難下指責耶利米,並將文士巴錄視為與巴比倫人勾結的禍首(43:2–3)。
最終,44章記下倖存者「入埃及地,到答比匿」,並以「這是因為他們不肯聽從耶和華的話。」(v.7)作為事件的評論。敘事的結尾,收在約哈難及其跟隨者違抗神諭;雅威則以神諭攻擊埃及地(43:9–13),作為違抗者的懲罰(44章)。在這段遷移的記憶中,躲避暴力寄居埃及是結果,然而躲避暴力的選擇下,雅威神諭卻暗示逃避後的暴力循環。
耶利米書40~44章展現的,是公元前587年的歷史記憶,對留居耶路撒冷附近的在地之人來說,「被擄」是現實也是日常。歷史記憶體現了猶大地社會階層崩解後,弱勢者在暴力中求生存的日常。經文提到,難民在米斯巴安頓後(40:7–9),被暗殺者被擄往亞捫人之地(41:10),且在另一個強權約哈難拿下主導權後,埃及變成安全選項(41:17)。在地之人「躲避戰禍」及「社會失序」的記憶,見於經文之中。文本一方面暗示剩餘者被擄搬遷的日常,亦透過耶路撒冷周邊城市(米斯巴、基遍、基羅特)的搬遷;另一方面也暗示了剩餘之人領袖的算計,以及戰後剩餘之人的不安。
檢視耶利米書中的修辭,在40~41章的事件中,先知與雅威的無語值得玩味。耶利米被釋放, 成為猶大地的剩餘之人(40:6),同時見證雅威的沈默與政治的動盪;並在基大利時期(vv. 7–16),見證以實瑪利的暗殺,除去巴比倫人與其代理者(41:1–3)。在文本中暗示越來越頻繁的暴力展演,波及了宗教獻祭者(v. 8–9)。最後,41章約哈難攻打以實瑪利,造成難民對迦勒底人的恐懼:「躲避迦勒底人。」(v.17–18)暴力展演與外部代理人的衝突,加深對迦勒底人再次入侵的恐懼。這段恐懼的記憶也促使「眾軍官和加利亞的兒子約哈難」(42:1)求問先知;顯然,對迦勒底人的恐懼,勝過雅威的安全保證,終究推動了「入埃及」的行動。難民領袖積極尋求先知(雅威)的背書,企圖使「入埃及」受到雅威祝福。然而,在40~41章敘事中雅威對政治事件的沈默,以及指出「入埃及」之人的惡意,就形成先知書中修辭的張力。
從動盪的記憶中聽見多元的聲音
我們能觀察,耶利米書中以「寄居埃及」批判從猶大地出逃埃及的人,特別看到經文尖銳批判內部社群的宗教觀點。(註4)甚至看到41章描述:「鬍鬚剃去,衣服撕裂,身體劃破,手拿素祭和乳香要奉到耶和華的殿」(41:5b),獻有違律法的祭物者被以實瑪利殺害,暗示宗教內裡有隱晦的經濟動機。透過「申命記歷史」的詮釋,固然將逃入埃及者定義為對雅威命令的不順服,在其抗命之下造成人民、土地、雅威三方關係的崩解,是一種解釋進路,特別展現在:「現在你們要確實知道,你們在所要去的寄居之地必遭刀劍、饑荒、瘟疫而死。」(42:22)這樣的經文中。
然而,學者Dalit Rom-Shiloni提到被擄時期猶大群體的歧異,可以使我們對經文有不同的想像。她提到耶利米書的神學傾向被擄巴比倫的群體,藉著該群體在編修上的影響力,透過貶低留在耶路撒冷的剩餘之民,以提高該群體作為回歸者的身分。(註5)因此,即使耶利米書42~44章展現了對旅居埃及者宗教行為的批判,若我們認出其背後的「申命記史觀」,怎樣貶低留在「無人之地」,甚至避居埃及者,就有機會將邊緣群體的聲音納入考量。
首先,42章神諭中的「你們」是誰?在文本中指出的「約哈難和與他一起所有的軍官和百姓」(v. 8)及「倖存的猶大人」(v. 15)來自米斯巴,組成者有百姓、士兵、婦女、孩童、太監;其次,移居者的動機:「在那裏我們看不見戰爭、聽不見角聲,也不致缺食捱餓」;第三,移居者求問神諭的態度受雅威暴露,他們「行詭詐害自己」(v. 20),且不信神諭。然而,如何釐清「申命記史觀」,進一步檢視求問者的動機是有必要。表面上倖存者們求問先知的動機不單純,可是若以貴族受擄巴比倫的狀態而言,移居米斯巴的人可能是猶大貴族的依附者,包含太監、士兵或沒落貴族,加上尋求庇護的百姓、婦女和孩童。
若以這觀點來想像移居埃及的人,當「約哈難和與他一起的所有軍官」(v. 8)試圖搬到「看不見戰爭、聽不見角聲」的埃及地時,從經文敘事上已經暗示帶領者的想法不是保護附從的百姓、婦女、孩童,而是在遷移中掠奪弱勢的隨隊者。在此社會條件下,「入埃及」一方面可詮釋為申命記史觀的「人民、土地、雅威」的關係受到挑戰,另一方面也可詮釋為權勢者於重建過程中對雅威神諭的蔑視。耶利米書43章,約哈難指責耶利米說謊(43:2–3),就成為倖存者之間衝突的記憶。很顯然耶利米與巴錄希望如神諭所言留在猶大地(42:10–12),然約哈難一黨卻尋求移居埃及;但在43章先知神諭也受政治現實的暴力影響(43:6–7)。
先知受迫踏上旅程的當代反思
因此耶利米書中批判「入埃及」時,釐清神諭批判的對象,有助於讀者決定採取何種詮釋視角。此處,筆者嘗試以無權者的視角切入,43章神諭所言:「在猶大人眼前用手拿幾塊大石頭,藏在答比匿法老宮門砌磚的石墩上」(v. 9),作為埃及受到巴比倫攻擊的見證,就作為詮釋的核心。此段經文反轉了約書亞記4章9節(以色列進攻迦南地)的敘事,透過先知立石為證,哀嘆雅威的審判。因此,先知見證移居者的苦難,並以被擄者身分加入其中;被擄群體的破碎,不單是統治上的暴力而已,更反映出雅威的公義已不被重視(更不會被重建)。因此,在43章敘事的尾聲,雅威藉著巴比倫王點燃埃及眾神明的廟宇(v. 12);並且,在44章先知的神諭,指出移居者「向別神燒香」(v. 5,15–23, 24–25)的問題。在此處經文中表現了「不遵循雅威律法,因此遭災」的申命記式批判(44:23)。如果,暫時放下申命記史觀從被擄的先知開始,則「藏石見證」的43章(反轉約書亞記4章)可理解為以遷徙來逃避迦勒底人報復,是難民領袖把問題轉嫁了埃及。而43章的神諭(vv. 9–13),可以視為難民領袖不把恢復雅威關係視為重建的可能,因此「入埃及」非但無法解決問題,反而擴大社會當中既存的資源剝削。
檢視43章神諭中所批評的對象,可以將其定位在難民的領袖,他們堅持「入埃及」後反而加劇了既存「向別神燒香」的惡行(44:8)。這可以重新理解為:從「入埃及」的人不再遵守雅威的律例、典章,改為崇拜埃及的神明(價值觀)。故此,在44章給「住埃及地所有的猶大人」的神諭中,先知呈現出在「埃及神明」(價值觀)崇拜下「入埃及」者衰敗的場景。然則,Brueggemann注意到耶利米書有趣的細節藏在42章10、13、15節出現的「你們若⋯⋯」(註6)。在前往埃及前先知留下經營猶大地的可能性,以及違背雅威命令的可能性,同時將「逃難/旅居」放在價值觀的天平中,並以修辭張力展現出留在猶大地的艱難;帶領猶大剩餘之人的領袖們,要麼追隨心中的想像進入埃及地,得以「看不見戰爭、聽不見角聲,也不致缺食捱餓。」(42:14b)要麼聽從先知的想像:「留在這地,我就建立你們,必不拆毀;栽植你們,必不拔出;『因我為所降與你們的災禍感到遺憾』」(42:10)(註7)這段感到「遺憾」的敘事,即便未曾阻止「入埃及」,卻也為「被擄者」留下與雅威關係復合的可能。
耶利米書40~44章的文本,牽涉猶大國、巴比倫、埃及、亞捫的政治關係,這樣的關係若在當代,則容易以「地緣政治」(geopolitics)來類比。然而,在古代巴勒斯坦地區,族群之間的往來並不能用我們當代「國家」或「國界」的觀念來解讀;「帝國」對疆界的宰制,亦不如十九世紀後有複雜的統治技術。故此,巴勒斯坦和埃及兩地,也非帝國得以強力管控的邊界。然而,藉此透過先知神諭,讀者須更直接去判斷文本中權力掌握者與邊緣者的關係,辨認神諭的轉折得以賦能(empower)給邊緣者。以此來思考「入埃及」敘事,非主流的文化群體怎樣在強勢文化內展現其價值觀的韌性,就是「持守雅威律法」可以去思考的課題。在台灣當前的宗教處境,基督教屬非主流宗教群體,隨著社會的變化「入埃及」是常見的樣態;然而在移動邊界的時,雅威的神諭究竟傳遞怎樣的信息?「你們若仍留在這地」(42:10)或者更近一步詮釋「你們若能維持土地——雅威——百姓的關係」,不再有人成為壓迫者與被壓迫者,先知的想像仍然可以在敬畏雅威的群體中持續運作,並為移動中的群體帶來盼望與更新。
附註:
1. 諾伯特.歐勒(Norbert Ohler),《中世紀的旅人》(台北:麥田出版社,2005),13。
2.「申命記歷史觀點」(Deuteronomistic History):為現代學者用來理解申命記、約書亞記、士師記、撒母耳記、列王紀這些書卷一致性的理論建構。參 Gary N. Knoppers, “Deuteronomistic History,” in David Noel Freedman, Eerdmans Dictionary of the Bible (Grand Rapids: William B. Eerdmans Company, 2000), 341.
3. Walter Brueggemann, Exile and Homecoming: A Commentary on Jeremiah (Grand Rapids: Wm. B. Eerdmans Publishing Company, 1998), 384–85.
4.「看哪,那些城鎮今日荒涼,無人居住;這是因為居民所行的惡,去燒香事奉別神,就是他們和你們,以及你們列祖所不認識的神明,惹我發怒。」(耶44:3)
5. Dalit Rom-Shiloni, Exclusive Inclusivity (New York: Bloomsbury T&T Clark, 2013), 237–241.
6. Brueggemann, A Commentary on Jeremiah, 389.
7.在希伯來語「naham」(我自己感到後悔了、我自己感到遺憾了)是反身的用法,用在耶利米書的語境,可以詮釋為雅威改變心意,審判即便在進行中,卻已經接近尾聲;參 “naham” in Ludwig Koehler and Walter Baumgartner, Hebrew and Aramaic Lexicon of Old Testament (Leiden: Koninklijke Brill, 2000), 6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