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有人覺得是景點打卡，有人覺得是放鬆心情，有人覺得是挑戰自我，我卻參加了一場如同看了十場電影、一套連載72年小說的旅行。

 

海岸山脈的瑞士人、公東的教堂早在十多年前，就因有書籍介紹而被台灣人所知。直到現在，仍有許多旅客朝聖打卡，但鮮少人知道有一個特別的旅行團，專門帶著旅人循著這些白冷教士的腳步，走遍整個台東、蘭嶼，企圖創造超越時空與種族、信仰的相遇。大家對有質感的旅行或許各有定義，但這絕對是最有質量的旅行，盼望把愛延續下去的紀守常基金會每年固定舉辦「用心去旅行」，讓旅人們能親身體會海岸山脈瑞士人的信仰。

 

旅程從休息開始，旅人們從全台各地集合到白冷會修院。本想這樣的安排只是給旅人方便，沒想到後來竟發現原來這是一個小彩蛋：先暫停一下，對比接著經歷信仰而恢復起初感動的震撼。

 

白冷會院⸺麥子與麥田

白冷會院帶著瑞士風格的建築，簡約內斂的美感，處處展現出莊重與寧靜。過去，這裡曾經非常熱鬧，每個週一是神父們的休息日，大家會齊聚一堂，看電影、喝啤酒，用家鄉的語言盡情聊天。最多人的時候曾高達三十多位；穿越時空回到今日，這個空間，平常只剩已高齡89歲的歐思定修士一個人，在偌大的餐廳吃飯，在交誼廳看書。偶爾，遠在長濱服事的吳若石神父才會回來坐坐；往日週一歡聚的交誼廳牆上，掛著先回天家的眾神父們的照片。我認為這是神父們的小幽默，這樣每次相聚時間，大家依然在場。

 

白冷會是極小的傳教會，來台純粹做福傳工作（意思相近於基督教的宣教工作）73年，所建立的教會現在都已經交給當地的教區管理。目前台東有許多本地的傳教員，都是當初白冷會的神父們培育的。

 

我們首先認識了白冷會的會長歐修士，他喜歡爬山和游泳，創辦了「向陽登山隊」，也是第一位拿到台灣高山嚮導證照的外籍人士。他在二十多歲時被派到台灣，因為台灣會院需要管帳的人，一來就是62年。近年已拿到國籍，據說他已將身體捐給醫學院，預備長眠台灣。對這些擁有瑞士國籍的教士來說，一生在異鄉服事是生命中不容易的選擇：由奢入儉、由安全入險境、沒錢沒勢、晚年孤獨，動機除了愛，別無可能。

 

歐修士坐在會院的招待廳，跟旅人們介紹白冷會，他背後的地圖是橫躺的台東，那是已故蘇德豐神父在60年前透過照片的幻燈片、投影在牆上製圖的壁畫，當時因政治因素沒有辦法買到台灣的地圖，這幅圖便是白冷會的宣教地圖。不同種族、性別、年齡的照片在地圖旁邊，是白冷會的宣教觀：無論對象的種族身分，做在最需要的人身上。

 

七十多年來，白冷會的福傳工作解決了很多台東在地居民的生活困境。

 

無聲且細膩

已故雷化民神父創立的東區職訓中心（今聖母健康農莊），就是其中的經典故事。

 

雷神父為了當時缺乏教育資源的原民孩童及身患殘疾的人，創辦了職業訓練學校，讓真正有需要的孩子能培養謀生的能力，而不被考試制度排擠。因此，東區職訓中心的建築物從一到三樓，都是以無障礙空間設計，在那個年代實為創舉。若不是參與「用心去旅行」，真的很難注意到這樣的細節，但是七十年前的雷神父就注意到了。他不但自己親力親為的幫學生募款、找老師，連他遠在瑞士的父母到晚年都在工作，為了支持他的傳福工作。

 

後來，東區職訓中心因各種因素停止辦學，不過上百位學生帶著所學的技能，在台灣各地開枝散葉，許多人被照顧到，並且活下來了！

 

我教按摩只是為了讓她們有工作

鮮少人知道紅遍全台的吳神父的腳底按摩起源，竟是因為吳神父本人身體虛弱。他來到台灣初期，出現嚴重的水土不服，並患有嚴重關節炎，無法工作就算了，甚至拖累了團隊。另一位神父看不下去，送他一本足部對應身體反射區的書籍，他嘗試在自己身上使用，居然把自己治療好了。之後他遇到身體不適的人，就為他們按摩，改善了很多人的身體問題。吳神父幫人按摩時分毫不取，他把改善信徒們的身體健康，視為他的福傳工作。

 

我們有幸拜訪了已經高齡86 歲的吳若石神父，他是最後一位還留在台灣的白冷會神父。

 

當我們跟神父打招呼說：「神父，你好！」他馬上回：「我不好。」完全沒有在演，實在非常可愛。

 

即便他表達自己狀態不好，還是拄著拐杖走出來，坐在樹下和旅人們聊天。

 

神父用平淡的口氣跟我說，其實他是30年前被調長濱後，看見許多嫁給在地阿美族的越南外籍配偶生活辛苦，才開始教她們幫人腳底按摩。他希望這些外配能藉著按摩有收入，甚至提升她們在家中的地位。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吳神父足部健康法」掛上招牌，後被學生經營成為一個事業。即便如此，吳神父本人依然分毫不取，他簡樸的生活在長濱天主堂旁的小房間，這裏醫療資源仍不發達，每天靠著按摩保養身體。他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遠方，或許仍心繫他的初衷。

 

我問他在台灣這麼久，有沒有到台灣各地走走呢？他說：「有呀！全部都去過了！」我問：「那你最喜歡哪裡？」他說：「長濱！」

 

為一切人，成為一切

在小馬天主堂墓園中，流傳著一個傳奇：有一個墓碑總是非常的亮，連照片也是彩色的，像是最近立上去的一樣，仔細看才發現墓已超過50年。簡單的墓碑上刻著：「紀神父守常之墓」，這應該是世上唯一一位讓達悟族人破例、定期必掃的墓。（達悟族傳統對死亡有禁忌，無掃墓習俗）

 

紀守常神父的傳奇故事不勝枚舉，讓對死亡有深刻禁忌的達悟族人突破信仰，每年固定跨海悼念，就能知道他的生與死都在蘭嶼人心中無法忘懷，他是為了爭取蘭嶼人的權益和官員大打出手的真性情神父。為了提升蘭嶼人的生存空間，他培育了蘭嶼在地的老師與公務員，卻在陪伴學生到台灣找工作的路途中，突然回到主的懷抱。

 

旅行期間正逢待降節期，看著亮晶晶的墓碑，聽著故事聯想到了道成肉身、以馬內利的神學：「上帝愛人，願與人同在，降生為人，生活在人之中，完全地成為人；面對人的處境，和人一起面對世上險惡，帶給人盼望。」如同紀神父的名言：「為一切人，成為一切，為愛一切人。」

 

一同見證美好的足跡

許多故事無法詳述，包括公東高工、金崙天主堂、南興部落劉璋家族墓園、知本、森永，許多精彩的故事待旅人親身前來感受，而且任何人都可以報名參加。有興趣的讀者可以關注：「紀守常文教基金會」舉辦的「用心去旅行」活動。

 

另外，教會公報社出版的「美好腳蹤」系列繪本，也已出版紀守常神父和錫質平神父的故事。有興趣的讀者也可以透過這套繪本中的親子旅遊單元，體驗每一位信仰前輩的足跡。

 

這趟跟隨白冷會教士足跡的旅程，豐富了我旅行的體驗，更擴展了我對信仰的眼界。旅行中，我們被稱為「旅人」，與「旅客」不同。人，帶著自己的故事，和旅程中的他人相遇。旅行，不再只是觀光與打卡，能透過文史工作者的帶領，讓我們看見建築物與風景中的故事，產生跨時空的生命交會。信仰前輩們已經落在土裡，他們結出的子粒生機盎然。透過深度旅行，我們作為旅人的也參與在其中，將所得的能量帶到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