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畢業新生」
這學期團契來一位大四慕道友,他是學期結束前兩個月才來的。我不曉得為什麼在即將登出校園的情形下,他仍願意在最後的歲月花時間認識新群體?在知道很快就要分離的現實下,我並沒有很認真跟他互動。因為他要畢業了嘛,我現在的牧養也沒辦法「累積」什麼呀!
原以為他僅是體會一下「什麼是基督教」,但令我意外的是:他非常非常愛這個地方。他每次參加聚會都炯炯有神,提出許多深刻的問題,也在代禱分享時光與不少契友建立關係。他只是個「慕道友」,卻認真跟著大家一起查經,不時追問傳道書的矛盾以及信仰對人生的意義。
在離別之際,他前來感謝我與成大團契,讓他在大學最後一個階段體驗到什麼是弟兄姊妹的愛。他說,在學校的人際社交,沒辦法像團契這樣坦誠。他也不知道努力讀書到底是為了什麼,彷彿一切都是虛空;但在這裡,有一群願意坦誠自身軟弱的夥伴,不放棄叩問人生的意義。藉由分享彼此對生命的掙扎、無力與沮喪,陌生的心靈得以相遇、成長。
我可以感受到他相當珍惜團契的每分每刻。原先我認為稀鬆平常的事物(如分享近況),對他來說很不可思議。上主真幽默,他在畢業季差遣了一位「新生」,以他純真與新奇的眼光來看待團契。正是因這位「新生」經歷四年的大學人生歷練,才知曉團契中真誠人際關係的可貴,以及上主的愛可以是怎麼一回事。當我陷入以量化時間來衡量我牧養投入的程度時,上主卻把一位新生的生命放在我眼前,邀請我從他的眼睛來看團契「偉大的微小事物」。他的感動,不見得是因為我做了什麼,而是上主透過團契彰顯的恩典。
這些簡短但又極具意義的時間,提醒我牧養不只是忙於眼前的栽培、澆灌、修剪,有時也是退後一步,欣賞這盛開的樹木,讓它遮蔭心靈疲憊的旅人。這是上主的時間!祂要透過何種方式感動人,還真不是我們能控制的呢。
離別之前,他問我的最後一句話是:「你為什麼還在這裡?你覺得待在這裡的意義是什麼啊?」
我一時語塞。
厭世仔的murmur:悲觀主義與享樂主義
這學期團契查考的經卷是傳道書,我還真不曉得為何大家要挑這麼冷門的經卷。在我的印象中,傳道書就是個「厭世仔」在murmur人生大小事。傳道者這邊看不爽,那邊不滿意,好像人世間一切的努力都被他歸類為沒有意義的虛空。不過,他激進與諷刺的言論,確實給想躺平的年輕人一些安慰。例如:
「傳道者說: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全是虛空。人一切的勞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勞碌,有甚麼益處呢?」(傳一2-3)
「智慧人和愚昧人一樣,不會長久被人記念,因為日後都被遺忘。可嘆!智慧人和愚昧人都一樣會死亡。於是我恨惡生命,因為在日光之下所發生的事我都以為煩惱。全是虛空,全是捕風。」(傳二16-17)
我鮮少看學生在查經的時候點頭如搗蒜。傳道書的每字每句,彷彿抓住這些年輕人的靈魂,邀請他們直視生命的矛盾:你那麼努力完成這些目標,但最後仍然是虛空,那你在努力什麼?
把實驗做好、把論文寫完,然後呢?拿著頂尖大學的學歷拿到一份高薪工作,然後呢?找到夢寐以求的伴侶,然後呢?你受到周圍的人對你比讚,然後呢?你何不當個頭腦簡單、不諳世事的笨蛋,快活過日子就好?
不去想這些,好像比較容易。但我們又沒辦法不去想,甚至「渴望去想」。我們渴望去找到:這些俗事背後是否對應著某種永恆、深刻又穩固的價值?用比較存在主義的講法來說,我們是被「拋在」世界中,並在長大的過程中逐漸與母體分離,意識到自己是孤獨且有限的存有。死亡是終極的限制,而我們不只是照著演化法則生存,更需要意義來生活,完成生命對我們的期待。在伊甸園多好!但,唉……,分別善惡樹的果子吃下去了,沒辦法吐出來!
為了克服這些存在的焦慮,我們必須找到各種事物來與自己、與他人、與世界合一。傳道者似乎很懂這些事物,他尋求權力、美食、金錢、名譽、工作、智慧,但到最後發現都是虛空。他也發現:智慧人與愚昧人、義人與惡人都受制於虛空。因此他憤世嫉俗地說:
「在虛度的日子裏,我見過各樣的事情,義人在他的義中滅亡,惡人在他的惡中倒享長壽。」(傳七15)
那該怎麼辦呢?傳道者似乎不時透露著享樂主義的念頭:
「難道一個人有吃有喝,且在勞碌中享福,不是福氣嗎?我看這也是出於神的手。論到吃用、享福,誰能勝過我呢?」(傳二24-25)
「你只管歡歡喜喜吃你的飯,心中快樂喝你的酒,因為神已經悅納你的作為。」(傳九7)
如此一來,面對虛空,我們似乎在悲觀主義與享樂主義間擺盪。反正都是虛空,所以我們做什麼都沒意義,那還不如做一些讓自己舒服的事情吧!但,這一切都還是虛空啊。
過程中的矛盾孕育真理
在查經的過程中,我提示學生要把傳道書看成一連串邏輯不一定一致的「限時動態」。他上一篇動態才說智慧勝過愚昧(二13),下一篇又說智慧跟愚昧都一樣(二16);上一篇才說恨惡一切勞碌(二18),下一篇又說勞碌中享福是福氣(二24);上一篇才說尚未出生的人比死人跟活人都好(四2-3),下一篇又說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四9);上一篇說賺錢是徒勞(五10),下一篇又說錢讓萬事應心(十19);上一篇才說神給世人擔子(三10),下一篇又說神造萬物各按其時美好(三11)。
學生似乎很懂傳道者的心境。尤其是常在IG或Threads發文的學生,很可以理解在劇烈又迅速變化的情感波瀾中,喃喃自語又渴望被人理解的心境。
在這些互相矛盾的言論中,很難找到金句或格言來給我們明確的道德教訓。傳道者並不是告訴我們他歸納後的人生哲理,而是帶領我們走這虛空的過程;過程中的矛盾才孕育出真理。踏著傳道者的步伐,我們體會著人類受制於虛空的有限,以及對永恆的渴望。
在悲觀主義與享樂主義彼此穿插的限時動態中,我們竟意外地看見傳道者思索神的作為。他說,雖然一切的勞碌是虛空,但勞碌也是神所賜的禮物(三13);雖然壞人昌盛、好人受苦,但神必審判(三17);義人和智慧人都會像惡人與愚昧人一樣死亡,但他們的作為都會在神手中(九1);開心吃飯是神所悅納的(九7),但這一切的快樂神都會審問(十一9),因此我們要趁年少的時候記念造物主(十二1);雖然我們都會歸回塵土,但我們的靈/氣息會歸於神(十二7)。
最有趣的是,當學生們讀到傳道書的結論時,發現傳道者竟八股地說:
「這些事都已聽見了,結論就是:敬畏神,謹守他的誡命,這是人當盡的本分」(傳十二13)。
大家還真想翻桌。傳道者在前面以煞有介事的「智慧」講了一大堆厭世文,粉碎世人追求的美夢,又鼓勵享受小確幸;但在最後,他卻說敬畏神是一切的根本。
倒過來讀傳道書?
但有沒有可能,我們幾乎要倒過來讀傳道書?
傳道者的「全是虛空」,不是他最後歸納的結論,而是為了引領我們走向真正結論的序曲。換言之,唯有我們敬畏賞賜生命的主,才能清醒地意識到原來我們窮極一切想獲取、累積、享受的事物終究只是浮雲,沒有辦法填滿「永恆的渴望」——這渴望是上主放在我們心中的。
「虛空」在原文也有雲霧、蒸氣、煙霧的意思。它會擴散,但到了一定的範圍後就會消失不見。因此,虛空意味著「煙消雲散」。可悲的是,人類把會煙消雲散的事物當成是永恆的,而忘記生命的源頭。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追求虛空也是「拜偶像」。我們往往會迷失在亮麗的外表、眾人的按讚、工作的績效、消費的爽感、權力的滋味而不自拔,將手段當成目的,忘記如何活著才是幸福。
當我們從「敬畏神」回過頭來解讀這些虛空,似乎讓傳道者的「傳道」明朗一些。傳道者告訴我們,不要把這些虛空當成是生命的依靠,但也不要放棄這些虛空,就此躺平。我們能夠工作、賺錢、享樂,享受相對又片刻的恩典時刻,這樣的人生還是值得活的!
我們甚至可以說,神賜給我們虛空,而我們則盡力地把這些虛空活得精采,但不過度追求,因為那並非永恆。聽起來有夠矛盾的,對吧?
上主的話為生命的界線
在我看來,傳道書提醒我們兩種應避免的思考。其一,是將「相對價值變成永恆價值」,也就是把上述提及的虛空當成人生終極目標,追逐容易消散的蒸氣來獲得虛假的安全感。一旦摘下這面具,自己就找不到存在的意義。
其二, 是將「永恆價值變成相對價值」,認為人生沒有永恆的意義,凡事都是虛空,生活隨喜就好。就算人有宗教信仰,那也只是「一種生活方式」罷了。這樣的人看似順從自己的慾望,很「做自己」,但人生沒有清晰的核心價值,彷彿蒸氣一樣飄散各處,但沒有具體地「活著」。
傳道者說,人若不活在上主的誡命中,就什麼也不是。上主的話成為存在的基礎、生命的界線。我們既領受了從神而來的永恆渴望(三11),就應以敬畏之心將這渴望帶到祂面前(十二13)。
對上主編織的虛空感到驚喜
「你為什麼還在這裡?你覺得待在這裡的意義是什麼啊?」
在我有限的人生中,可以貢獻所長帶領團契,與大專生一起探索人生意義,或許就是我為何持續待在這裡的意義吧。可能這過程就宛如繞在傳道書裡頭,找不到明確的答案,處處是矛盾,但每一次的提問都對自我更認識些。
這些夜深人靜對自我深處的提問,往往被當成是雜音,隔天消失於高速運轉的課業與工作節奏中;但這些雜音或許是上主想與我們對話的微弱訊號。在每週的團契裡,若有一群夥伴可以耐心地陪伴你聆聽這些雜音,那還真是幸福。
能夠引領年輕人與上主建立連結,是一件美事。不過,話說回來,我的角色到頭來也是「虛空」。作為輔導,我只是路過他們一小段的生命罷了。我沒辦法解決所有問題,我與學生的感情會淡,我終究會離開這團契。我沒有多偉大!
「神造萬物,各按其時成為美好。」(傳三11a)。或許,我們會漸漸體會到上主如何編織這些虛空。但不要預設上主的工作,我們要隨時準備「驚喜」,因「神從始至終的作為,人不能測透。」(傳三11b)。
願上主悅納你我的虛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