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入聆聽全文】聆聽1、聆聽2

故事的起點

記得在國小時，有一天教會主日學來了幾位新同學，我注意到他們沒聽過耶穌，不會詩歌，禱告完也不會說「阿們」，對主日學程序一頭霧水，我當時很擔心他們不自在。主日學結束後，小小年紀的我跟爸爸說，我覺得以後若再有新來的小朋友，老師應該先帶他們到一旁從頭說起，好好講一遍耶穌的故事。

爸爸當時是教會執事，聽我小毛頭這樣說，非常開心。那天他大大誇獎我，即使過了50多年，仍記憶猶新：「哇！我們怡宜很有天分耶，能從新同學的角度看事情。」原來這也算天分？從小害羞內向的我，一直記得自己曾因為這個同理心講故事的提議，獲得爸爸的高度肯定。現在想想，說不定這就是我後來成為記者、走上新聞路的原因之一吧。

35年新聞路的甘苦：從智利政變到《一步一腳印》

在去年從電視台退休轉任教職之前，我從事新聞工作總共35年。哪個工作沒有抱怨的？回想我曾壓力大到叫苦連天，也曾跑不出獨家、被漏新聞，自卑到懷疑自己，也懷疑人生。但是新聞工作的樂趣總是如此：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得到一個新的消息、寫出一篇讓人記得的故事，或親眼見證一個歷史事件，那種成就感遠超過壓力，如同媽媽們事後總不記得產痛到底有多痛，記憶中只有生下孩子後的欣慰與滿足。

第一次感受到傳播的樂趣與意義感，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在報社當編譯，那還是大家會看報紙的傳統大眾傳播時代。剛畢業的我，晚上在報社邊翻查字典邊翻譯外電，寫在稿紙上，隔天早上我看到自己寫的內容被印在報紙上，甚至看見陌生上班族買了報紙，在公車上翻閱、讀著我的報導。這一幕讓我震撼不已，天啊，素昧平生的人在讀我昨天晚上寫的新聞稿！我記得那是一篇關於南美洲智利政變的消息，在那個還沒有網路、沒有google的年代裡，這位陌生人對智利這個遙遠國家政局變化的全部認識，有可能只透過我這篇了。這讓我嚇到心中莫名升起使命感，不敢不戰戰兢兢面對工作。

但後來開始跑新聞，特別是菜鳥階段，每天的工作不見得感受得到那種意義感。有時得苦守一整天，等待某官員回覆一句話；有時得像諜報片一樣追逐情報訊息，還得防其他同業發現而破了我的獨家；更多時候是想著怎麼讓自己做的新聞吸引人，讓人願意看、讓收視率更高一點……。

學習的過程難免煎熬，但時間拉長來看，我其實是在學習透過媒體發揮影響力這回事。直到廿年前我有機會在新聞台製作《一步一腳印 發現新台灣》節目時，我終於真正感受到新聞工作確實是一個說故事的行業，可能是在說一個人、一家公司、一個國家甚至一個時代的故事。而我們說的故事，不只是要好聽、讓人想聽，還可能成為凝聚的力量，讓生命互相影響，成就更大的故事。

從路加福音重新定義媒體的神聖感

這個體會來自我讀到路加福音開頭的這段：「提阿非羅大人哪，有好些人提筆作書，述說在我們中間所成就的事，是照傳道的人從起初親眼看見又傳給我們的。這些事我既從起頭都詳細考察了，就定意要按著次序寫給你，使你知道所學之道都是確實的。」（路加福音一1~4）

路加，這不正是一個調查採訪記者嗎？透過採訪目擊者、收集資料、仔細考查，將耶穌的言行與當時的時代脈絡記錄下來。他所編寫的使徒行傳，更將他親眼目擊的保羅傳道經過詳細報導出來。而馬太、馬可與約翰，也分別從不同的視角、面對不同的讀者群，忠實記錄了耶穌在人世間的作為。還好兩千多年前有他們這幾位「記者」寫下四福音書，我們才得以從耶穌的故事中認識上帝的大能與救恩。

意識到馬太、馬可、路加、約翰其實就是第一代的新聞記錄者時，讓我對媒體工作的神聖感有了不同的理解。人類的歷史本質上就是上帝成就的故事（His-story）。上帝透過歷史說話，而新聞記者就是站在時代最前線的記錄者。我們台灣小記者或許不必負責寫出福音書那樣改變人類命運的大歷史，上帝卻可能藉著我們真誠記錄的每個小故事，在某個意想不到的瞬間，深刻影響某個人的人生。

因此製作主持《一步一腳印》節目期間，錄影時我常想像：某個星期天晚上，也許有一個在生活中疲憊挫折的人，不小心坐在客廳裡打開電視，剛好被我說的故事吸引。當他看見螢幕中也有人在艱難的環境下做出選擇，默默堅持做好一件事時，說不定他的心就因此被觸動了。不論來自我的主持稿或受訪者的一句話，他都可能因此受到激勵，進而決定採取改變人生的行動。而我不必知道他是誰，只要上帝動工，我就是在配合上帝創造故事，扮演媒體的角色，以生命影響生命。後來，我也真的聽到好幾個因我們的報導而改變的人生故事。

去中心化與AI時代的傳播新省思

有機會在媒體說故事，的確是一種奇妙的特權。記者能夠合法且合理地走進別人的生命裡，觀察或傾聽人的故事，並透過自己的理解分享出來。只是特權最怕被誤用，在新聞工作中能不能虛心面對個人自以為的理解，常常是媒體最大的挑戰。不論戒嚴時代學習突破政治威權、民主時代學習抵擋媚俗民粹，或是在極化對立的社群時代中學習促成對話與和解，要避免誤用媒體特權，總得先虛心面對自己的有限與不足。

這是為什麼我不敢說基督徒要「攻下媒體山頭」。媒體能掌握話語權，已經是極大的特權了，基督徒媒體人當做的，恐怕是要更虛心學習如何「不要效法這個世界，只要心意更新而變化」，並不斷從故事的發展中「察驗何為神的善良、純全、可喜悅的旨意。」（羅馬書十二 2）

更何況走過新聞業35年，我剛好也見證了媒體環境最劇烈的變革。現在的媒體環境，幾乎已經沒有山頭可攻了。

早年那個大家讀報看新聞、大家同時接收訊息的大眾傳播媒體的時代逐漸過去，隨著數位時代與社群媒體的崛起，分眾資訊門檻降低，傳統媒體框架或「山頭」概念已經被打破了。如今人人都可以從手機在網路上發表言論、發布影片、傳播資訊。有時一個人在YouTube或Threads短時間內獲得的聲量，可能立刻超過老牌報社或電視台。這已經是一個沒有山頭，或者人人可自成山頭的時代了。

回想五百多年前，馬丁路德打破拉丁文與傳統教會階級築起的高牆，將聖經翻譯成大眾語言；加上印刷術的普及打破了階級，讓信仰詮釋權回歸大眾，實現了「人人皆祭司」。而今天的數位社群時代，就像是再一次迎來傳播高牆的倒塌。過去，大眾傳播媒體扮演守門人角色，曾經掌握說故事與定義時代的特權，如今智慧手機與演算法則把麥克風交到了每個人手中，任何人都能記錄歷史，並且自由、無成本地傳播訊息、推銷商品、宣傳理念或詮釋上帝的作為。

然而去中心化的傳播環境，卻也讓我們同時面對極化情緒、假訊息泛濫與人人自以為是的混沌之中，加上AI科技改變我們接收資訊的型態與速度，各種新的問題、仇恨語言、對立情緒，都以幾何級數的速度擴散中。

以謙卑、傾聽與明辨回應時代課題

「攻上山頭，站在最高處」、「贏得話語權」，是不是就能為上帝得勝呢？感覺上帝似乎正在給這個時代的基督徒傳播人更大、更難的課題。

然而單純回歸福音本質，似乎從來不是關於征服或奪權。當耶穌用最謙卑的僕人姿態去服事，用最簡單的比喻去講述天國故事時，會不會當我們處在這個嘈雜、極化且情緒化的急躁時代中，需要的反而是來自信仰的謙卑收斂，以及明辨察覺的能力？

世俗的流量密碼都在教我們如何使用聳動標題、如何激發仇恨值，以對立來獲取關注時，我們應如何學習節制與傾聽？當訊息氾濫時，我們應如何明辨真偽，透視熱搜事件背後的複雜人性，而不輕易被單一立場或風向帶著走？或者，我們應如何不斷學習保羅的提醒：心意更新而變化，不要效法這個世界？

站在「新同學」的立場，好好說一個故事

我自己目前已經離開媒體崗位了，但對於上帝在這個AI時代給的傳播課題，我的主張是：基督徒媒體人，或所有有傳播能力的人，都應該回到「好好說故事」這件事上。我相信透過說故事，可以幫助我們自己察驗上帝的旨意，也讓我們學習彼此理解。

如同小時候我爸爸誇讚我的那個小建議，我們能不能跨越自己熟悉的同溫層，站在「第一次來主日學的新同學」的立場，試著理解後，說故事給不同的人聽？

想像兩千年前在孤燈下提筆寫作路加福音的作者路加。他應該從沒想過自己憑著感動，經過仔細查考，忠實寫下要給那位「提阿非羅大人」看的文字，會成為後世一代一代人們的信仰支柱。相信他只是單純地、敬虔地把他所看見、所聽見關於耶穌與使徒的故事，按著次序好好寫下來。其他的就是上帝的工作了。

我感謝上帝，在我生命的美好時光中指派我做了「記者」工作，雖然在眾聲喧囂中，它不在高點、不在山頭，但它是服事的機會，也是特權。當能用故事帶來一點點理解、一點點希望與一點點彼此和睦的可能時，感覺也很榮幸地參與了上帝的偉大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