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入聆聽全文】聆聽1、聆聽2

幾年前從事政治工作時，我常思考一個問題：基督徒參與政治，會有什麼挑戰？有人一聽到政治，就覺得骯髒、權謀、屬世，教會應該專心傳福音，不要碰政治；也有人認為恰好相反，政府是基督徒必須攻下的山頭，只要讓敬虔的人掌握立法權與行政權，就能以聖經價值觀轉化社會。

這兩種態度看似相反，其實都把政治想得太簡單。或許該先問：政治究竟是什麼？

政治究竟是什麼？

孫文說：「管理眾人的事便是政治。」這個定義抓住了政治的公共性。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後，每天從早到晚審判百姓，岳父葉忒羅提醒他，一人包辦所有事務，既無法長久，也讓眾人疲憊，建議他挑選有才能、敬畏上帝、恨不義之財的人分擔責任。這段經文談的不只是分工，也涉及品格：承擔公共責任的人需要能力，也需要誠實。士師時期同樣充滿人的軟弱與權力的混亂，《聖經》從未讓我們天真地相信，只要一位信仰上帝的人掌權，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美國政治學會的前會長大衛‧伊斯頓（David Easton）將政治定義為：「是為社會從事價值的權威性分配」。這裡的價值不只是物質資源，也包括權利、機會與生活方式。政府透過法律與預算決定誰得到什麼，這些決定具有強制性，因此政治必然涉及衝突。社會資源有限，價值觀又不相同，政治很少有零分與一百分的明顯選項。權力在這過程中至關重要，基督徒參與政治，首先要警覺的不只是別人濫權，還包括自己會不會被權力誘惑。

台灣真的適用嗎？

近年部分台灣教會受美國保守派影響，談論「七山理論」，鼓勵基督徒進入宗教、家庭、教育、政府、媒體、娛樂、商業七大領域發揮影響力。從善意角度看，這提醒信仰不能只留在禮拜堂裡。但鼓勵基督徒進入不同領域與號召「攻下山頭」，是兩種很不一樣的想像。前者把基督徒看成公民社會的一分子，與人合作，接受監督；後者卻把社會想成一塊等待征服的領土。當「發揮影響力」變成「取得主導權」，耶穌僕人服事的精神也可能轉化為統治的欲望。耶穌明白教導門徒：「你們中間誰願為首，就必作眾人的僕人。」這句話常被引用，真正進入政治場域後卻很容易遺忘。

七山理論形成於美國基督教文化深厚的社會，台灣情況完全不同。台灣基督徒約占人口的百分之五，是少數族群。信心希望聯盟、安定力量等政黨的選舉結果也證明，基督徒即使高度動員，也不足以主導政治，內部立場更未必一致。正因是少數，我們更該明白宗教自由與多元社會的重要。若希望自己的信仰在少數時受尊重，就不該幻想有朝一日掌權後，把價值觀強加於人。基督徒參與政治，必須用公民社會能理解的語言溝通，說明政策對整體社會的益處，是否侵犯他人權利，是否禁得起民主程序檢驗。鹽不須占滿整鍋湯才能發揮作用，光也不必奪取整個房間才能照亮黑暗。

當政府被視為必須替上帝奪回的山頭，政治就不再是政策討論，而被提升為上帝與魔鬼的戰爭，對手成了必須擊敗的仇敵。政治人物需要權力才能實現理想，但人在追逐權力時也常被權力重新塑造：起初只想做好事，後來覺得只有自己掌權才能實現；再往下便說服自己，為了正義，某些手段與事實都可以通融。久而久之，政治勝利被當成上帝的勝利，失敗則被視為信仰的失敗。美國近年的政治發展已讓人看見這種危險：當基督徒深信某位政治人物是上帝揀選，他的落選便難以被接受，甚至以宗教語言合理化衝擊民主制度的行為。真正危險的，不是支持哪個政黨，而是把某個政黨、某位領袖與上帝的旨意畫上等號。信仰到了這一步，沒有讓政治變清新，反而成了政治人物最方便的護身符。

在黨紀與良知之間堅持謙卑

我曾任高階政治幕僚，深知政治工作首先是人的工作。政治人物有理想也有軟弱，幕僚最常面對的靈性危機，往往不是是明顯的遇見試探，而是逐漸習慣從陣營角度理解一切：對手提出好政策就先挑毛病，自己陣營犯錯則先想如何降低傷害；看新聞不問真假、只問對誰有利。長期處在攻防環境裡，心會漸漸剛硬。

對基督徒政治人物而言，真正的考驗常出現在黨紀與個人良知衝突之時。政黨政治需要一定紀律，選民也期待政治人物支持所屬政黨。我不主張基督徒立委經常違反黨紀，但黨紀也不該取代良知。當某項預算明明對社會有益，他是否仍只能聽從黨紀反對？堅持信念要付出代價——可能遭黨紀處分，影響提名，這正是信仰在政治中真正受考驗的時刻。真正的信仰見證，未必是每次表決都高舉宗教口號，而是誠實面對良知，願意向選民說明為何這次不能完全服從政黨決定，並承擔責任。這也需要謙卑：基督徒不能因訴諸良知就自認必然正確，仍須研究議題、聆聽異見、接受檢驗。政治使人更容易自我合理化，把攻擊包裝成正義，把驕傲誤認為勇敢。從事政治工作的基督徒，需要謙卑、再謙卑，我們並非全知、全能，也不完美，不會因信仰正確就自動擁有正確的政治判斷。基督徒進入政府，也不會突然成為沒有私心的人，同樣可能貪戀掌聲、為連任妥協，甚至貪腐。信仰的身分不能免除監督！正因相信人有罪，我們更應支持權力分立、公開監督與定期選舉，而不是把希望寄託在「只要讓好基督徒掌權」。

重新定義政治影響力：「公共服務」

台灣長老教會的公共參與提供另一種理解。它關心政治，不是想攻下山頭，而是從長期在這片土地生活、服事的經驗中形成。先知彌迦所說：「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與上帝同行」，並不要求信徒先取得最高權力。行公義可以從揭露一件不公義的事開始，好憐憫可以從陪伴一位受傷的人開始。

基督徒進入政府，不是要把政府變成教會的延伸，而優先的是作為公共服務者，必須照顧不同信仰、不同政黨的公民。政府不屬於基督徒，也不屬於任何政黨，而屬於全體人民。真正合乎信仰的政治影響力，不在於基督徒掌握多少席次，而在於社會是否更公義，弱勢者是否得到保護，掌權者是否受到監督？

地上政權並非信仰的終極盼望

每逢選舉，常有人宣稱上帝已揀選某位候選人，對此我始終保留。基督徒可以為選舉禱告，依良知投票，但上帝不需要我們擔任祂的選戰幹部。承認自己支持的一方敗選，不等於是屬靈爭戰的輸家，而是尊重民主制度。政治信仰化最危險之處，正在於使人失去接受失敗的能力。當一個政黨被描述為屬上帝的陣營，它的失敗只能解釋為魔鬼作祟或選舉舞弊。基督徒應比一般人更有能力面對政治失敗，因為我們的盼望本不建立在任何地上政權之上。門徒曾期待耶穌復興以色列國，耶穌走的卻是十字架的道路。祂沒有透過控制羅馬政府證明自己是主，而是呼召人悔改，醫治受傷者，親近被排斥的人。

我向來鼓勵基督徒用自己的專業從事政治工作，台灣民主仍需要誠實、有能力的人參與。但參與政治的目標，不應是把國家變成基督徒統治的國家，而是與所有守護民主、自由、公義的人共同努力。政治不適合被理解成一座等待插旗的山頭，而是管理眾人的事，是對公共資源作出權威性分配，也是不同價值持續協商的空間。基督徒在政治中能帶來的特殊見證，或許不在於比別人更會掌權，而在於手中有權時，仍知道權力不屬於自己；選舉獲勝時，仍願聆聽少數者的聲音；面對反對者時，不輕易妖魔化對方。更重要的是，當政治利益與受苦者的需要衝突時，願意站在受苦者那一邊；當黨派利益與事實衝突時，願意尊重事實；當自己陣營犯錯時，仍有勇氣說出不受歡迎的話。

以好撒瑪利亞人的精神實踐政治

回頭看自己過去的政治工作經驗，我不敢說已經做到了這些。我也曾陷入攻防思維，曾太快替認同的一方辯護。正因如此，我愈來愈相信，基督徒參與政治之前，需要先問的不是如何取得更大影響力，而是我們準備成為怎樣的人。倘若沒有十字架的節制，再大的影響力都可能成為誘惑；倘若失去謙卑，再正確的理念也可能被用來傷害別人。政治永遠不能成為基督徒最後的盼望，更不能取代上帝的位置。

台灣基督徒只占人口的一小部分，我們不需為此焦慮，也不必幻想攻占山頭，讓社會臣服於我們的價值觀。少數者一樣能發揮深刻影響力！長老教會過去在台灣民主、人權、醫療、教育上的貢獻，從來不是靠人口多數，而是靠長期與土地及人民站在一起。比攻下山頭更重要的，是在我們的位置上管理好眾人的事，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與上帝同行，與這片土地站在一起，也與被忽略、被壓迫及沒有聲音的人站在一起。

基督徒參與政治的意義，或許就在這裡：不必替上帝奪取一個國家，而是在這個並不完美的國家裡，忠實地愛鄰舍如同自己。

但誰是我們的鄰舍？

耶穌所說的好撒瑪利亞人，不是先辨認對方是否與自己同族、同黨、同信仰，才決定要不要伸出手。他看見一個受傷的人，就動了慈心。

因此，基督徒的政治參與，不該是攻占山頭，也不該把不同立場的人視為等待征服的對象，而應該是一種愛鄰舍的行動：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與上帝同行，與這片土地站在一起，也與被忽略、被壓迫及沒有聲音的人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