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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神合一在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以下簡稱「PCT」)裡,早已不是新聞。每隔一段時間,當神學教育面臨招生、財務、師資等壓力時,這個問題就會重新浮現。
但這個問題之所以值得注意,不只是因為它在近幾年被反覆討論,而是因為它其實是早就出現的「歷史大哉問」。因此,如果要討論合一,就不能只停留在合併能否提升效率、減少重複投資、共享師資與圖書資源、增加對外影響力等行政問題。因為倘若過去已經解決這些問題,那麼今日何必再談合一?可見這些問題雖然重要,但卻不是神學院能否合一的關鍵。
如果三神合一的討論是一面鏡子,那麼它照出的不只是三間神學院的關係,而是PCT如何理解自己的神學教育、制度想像與共同體形式。我們可能需要重新檢視我們的歷史,才能發現三神真正不能合一的問題是什麼?或者說從過去至今,我們究竟是如何想像「合一」的?
歷史顯示:我們其實一直用同一種想像在談合一(註1)
若要理解今天的三神合一為何仍難有定論,我們必須回到更早的歷史,特別是南北教會如何形成。因為如果歷史一開始就不是對稱的,那麼後來所有以「對等整合」為前提的合一想像,從源頭就可能出了問題。
1. 南北教會從來不是對等形成的兩個體系
今天談PCT南北教會的形成時,很容易直覺將其理解成兩個大致對稱、只是分處不同區域的教會系統,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
南北教會發展歷史殊異的關鍵,首先是兩邊母會的歷史發展與規模差距。南部教會背後的英國長老教會,擁有較成熟的海外宣教經驗與較穩定的宣教體制,能較有效管控宣教區,建立穩定的制度與機構;相較之下,北部教會所屬的加拿大長老教會,不僅海外宣教經驗少,後來又受到加拿大教會聯合運動的衝擊,導致北部宣教區的人力與組織穩定度長期不如南部。
在這樣的前提下,北部教會的第二個關鍵特徵——早期的快速成長,很大程度建立在馬偕(George L. Mackay)的個人魅力、行動力與網絡之上;這樣的擴張雖然有效,卻也難以轉化為制度化、可持續的教會成長;這樣的問題也反映在神學教育上。由於北部宣教區長期人手不足,神學教育與教務工作跟隨馬偕本人移動,台灣神學院的前身牛津學堂甚至因此被稱為「逍遙學院」。(註2)這個稱呼就暴露了北部神學教育長期依賴馬偕個人領導的問題。
相較之下,南部教會雖也有重要領導者,卻較少長期被單一家族或系譜強烈支配,其神學教育在制度化、課程規劃與長期培育上相對較穩定,這使得南北兩邊在神學校發展上逐漸拉開差距。因此,北部教會在治理、資源與人才培育上,逐漸形成特定少數人主導的寡頭結構。
換句話說,南北教會後來的「合一困難」,主要原因來自於它們從一開始就不是在相同條件下長成的。
2. 北部教會的身分與傳承問題
北部教會的發展不只是制度問題,更交織著深層的身分認同與資源競爭。馬偕逝世後,其家族與系譜仍以某種「馬偕精神」的形式,長期影響北部教會的發展方向。這也意味著,北部教會後來面對制度整合時所焦慮的,未必只是神學理念,而是一個原本就靠特定人物與系譜維繫的體系,如何在合一中保住自己的身分與傳承。
1930年代,北部教會爆發的「新人運動」,以陳溪圳、鄭蒼國等留日歸國之新人派,針對陳清義、偕叡廉為首的舊派(馬偕派)發起改革行動。(註3)這段歷史常常容易被簡化為「新派知識分子對舊派保守勢力的改革」;但若放回整個北部教會的歷史脈絡來看,它其實更像是對既有權力結構、資源分配與教會主導權的一次重組。
這場運動及其後續效應,使北部教會逐漸形成更強烈的團體資源競爭心態,這也是戰後北部教會堅持維持北部大會的重要遠因之一。當一個教會長期在人數、制度與資源上相對較弱,又經歷過內部權力重組時,它對「共同體」的想像,很容易帶有「守護革新成果」與「如何不被併吞」的防禦性格。(註4)這一點,對後來神學院與教會合一問題的影響極深。
這種防禦性的共同體邏輯,也體現在其政治姿態上。新人運動後的新人派人士多受日本帝國教育型塑,在宣教師流失與人手不足的處境下,轉而依賴日本教會界的支持。與其說是單純的政治選邊,不如說是制度脆弱下的生存策略。這種傾向靠近權力中心以維持穩定的邏輯,從日治時期延續到戰後的國民黨政權。(註5)換句話說,北部教會對「獨立性」的堅持,並非單純的立場選擇,而是歷史長期累積不安全感的表現。
3. 這也解釋為什麼戰後北部更難放手
如果把以上幾條線索放在一起,我們或許就更能理解,為什麼戰後北部教會比南部教會更傾向維持自身制度與機構的獨立性,甚至在1951年總會成立之後,仍堅持保留北部大會。(註6)
這不只是因為「北部不願意合一」,而是因為它背後累積的並不是一個單一原因,而是一整套歷史性的不安全感:從一開始母會規模較小、宣教體系較弱,使其制度化程度與人力穩定性不如南部,到教會發展長期仰賴馬偕個人與其家族系譜,使其更難形成去中心化的制度結構;再到新人運動之後,內部權力重組所帶來的資源競爭與防衛意識;以及日治後期對日本教會界的依賴,使其政治與知識路線逐漸與南部分歧。當這些因素在戰後交織,又置於「北小南大」的現實格局之中時,北部教會對制度整合的態度,便很難只是單純的合作問題,而更像是對自身位置與未來的不安回應,並試圖保住自身不被併吞。
如果是這樣,那麼當我們今天談三神合一時,是否仍然不自覺地用一種對稱、整齊、單一化的方式,去處理一段本來就不對稱的歷史?
2000年後的三神合一討論,其實仍然延續同一種想像
到了近二十多年,面臨少子化等問題,三神合一再次被提出時,表面上已進入更現代化的高教與制度層面,例如聯合招生、共同立案與保留三校區等規劃。然而,這些討論最終仍未能落實。前台神院長陳嘉式直言,最大的癥結是:「董事會的問題,就是『主權』爭議的問題;細節就是,誰要作董事?以及董事如何選?」(註7)
這幾乎與一百年前的結構如出一轍,從日治時期的南、北神聯合,到近年的三神合一討論,其實都是一種相對穩定的合一想像:機構整併、行政統一、資源集中與單一化治理。
然而,這樣的想像不只忽略南北教會本來就不是在對等條件下形成,也忽略所謂「三神」不只是南神與台神的延長戰線而已。玉山神學院的存在,本身就承載著原住民族教會、族群語言、處境神學與神學教育主體性的問題。(註8)這意味著,三神合一從一開始就不只是機構整合問題,也牽涉到:誰的神學經驗能成為共同體中心?誰又總是被當成需要被納入的「差異」?
也就是說,今天我們以為自己在談新的三神合一問題,實際上仍然在處理老問題:當我們被要求「整合」時,誰會覺得那是合又會是合誰的一?
一種可能的想像:一校三院,三院一體
如果歷史上反覆失敗的,是把「合一」理解為單一化的「整併」,那麼今天也許可以思考另一種方向:不是一校一院,而是一校三院。
也就是說,在PCT共同的神學教育架構之下,玉神、南神、台神不必被融成同一間神學院,而仍可保留各自的歷史、文化與神學形成,成為同一所神學「校」中的不同學「院」:例如玉山學院、綠岡學院(註9)與逍遙學院。在「一校三院」的架構下,三院仍可保留各自的招生、學院文化、神學形成與部分課程主軸,但同時也能在共同架構中承認彼此學分、開放跨院修課,甚至建立共同的基礎課程、研究資源與學位制度。這樣的合一,不是要消除差異,而是要讓差異開始交流,也讓學生不再只是「屬於某一間神學院」,而能在更大的PCT神學教育共同體中被塑造。
借用教會最熟悉的語言來說,這或許可以稱為「三院一體」:不是彼此混成一樣,而是在彼此有別之中仍然互通、互屬。它所試圖回應的,也正是歷史上一再使合一卡關的問題:既避免「誰吞併誰」的身分焦慮,也不再把合一簡化為單一董事會與單一制度的治理想像。
我們如何想像合一?
如果回頭看這段歷史,也許我們會發現,三神合一之所以反覆成為討論的問題,並不是因為PCT尚未找到一個夠好的整併方案,而是因為我們始終習慣用同一種方式想像合一。
歷史一再顯示,真正讓神學院難以合一的,是更深層的身分焦慮、權力防衛與資源分配問題。當一個共同體的歷史本來就不對稱,當其中一方長期處在「如何不被併吞」的處境中,那麼所謂的「合一」,就只是「如何把對方變成我」而已。
也許,我們真正需要學習的,是另一種共同體關係:我們是我們,但你仍然是你,我仍然是我。這樣的「我們」,不是取消差異之後的我們,而是帶著差異,仍然選擇彼此存在的我們。
附註:
1. 本節關於南北教會歷史發展、神學院聯合問題與相關脈絡之敘述,主要整理自筆者〈臺灣基督長老教會南北神學院「聯合問題」(1934–1950)〉(輔仁大學歷史學系系學會,《史苑》74,2014),並綜合參考陳東昇,《臺灣基督長老教會的南北互動與合一:以北部教會為中心(1872–1951)》(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博士論文,2025)。
3. 陳東昇,《臺灣基督長老教會的南北互動與合一》,151。
4. 陳東昇,《臺灣基督長老教會的南北互動與合一》,206-208。
5. 陳東昇,《臺灣基督長老教會的南北互動與合一》,183-184。
6. 林本炫,《宗教團體與政府關係之研究》(社會學研究所碩士論文,國立台灣大學,1989),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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