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前一份工作經常出差的緣故，當時的我，四處旅行成了日常。某天（也許又剛結束差旅，回到辦公室處理繁雜的公務），在教會公報社書房閒晃，偶然瞥見這本名為《行旅》的小書（註），立刻讓我眼睛一亮。我是喜愛旅行的人，心想，竟有神學家專為「旅行」這件事寫書，在我下次出門之際，一定要讓它成為旅伴。於是，我買了，讀了，更迫不及待想和你分享。

 

生於旅途的信仰

從上主呼召亞伯蘭離開本地、本族、父家開始（創十二1），便註定了以色列人——乃至後來的基督徒——必須在旅途中認識上帝，建立信仰的命運。誠如作者李格爾（Joerg Rieger）〈引言〉所說：「行旅其實深深根植於我們的傳統，沒有行旅，許多傳統將變得毫無意義。」（頁10）

 

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上帝透過四十年流浪曠野的日子教導他們：那位「自有永有」者（出三14），正是拯救為奴的人得自由、受壓迫的人得解放的上帝。千年之後，由於亞述和巴比倫侵略，亡國的以色列人再度迎來不得已的大遷徙。就在被擄到歸回的歷程裡，以色列人終於體認到：所信奉的上帝不單只屬於他們，更是普世萬有之主。

 

來到新約時代，上帝的「道」以拿撒勒人耶穌的身分降世。為了傳上帝國的信息，耶穌遍遊各城各鄉，從加利利到耶路撒冷，從木匠之家走向十字架，旅途裡的人事物皆成為福音宣講的題材和場景。而復活之後，基督耶穌仍在往以馬忤斯的路上繼續與門徒同行，並且教導他們聖經的道理（路廿四13-35）。

 

保羅的宣教事工更是完全在旅行中展開，甚至自述：「被羅馬人用棍子打過三次，被人用石頭打過一次，三次遭遇海難，一次在水裡掙扎過二十四小時。在屢次旅行中，我經歷過洪水的危險、盜賊的危險、來自猶太人和來自外邦人的危險，又有都市裡的危險、荒野間的危險、海洋上的危險，和假弟兄姊妹所造成的危險。我又有工作上的勞碌困苦，常常徹夜不眠、忍受飢渴、缺乏食物、沒有住處、衣不蔽體。」（林後十一25-27）旅途的種種磨難，非但沒有消磨保羅的心志，反倒使他欣然接受作為傳福音的代價。初代教會也因著使徒們的旅行和工作，逐漸站穩腳步；耶穌基督的福音於是從巴勒斯坦、地中海沿岸，進入歐洲，直到旅向全世界。

 

旅人與旅行的神學

現代的旅行有各種不同的樣態：休憩觀光、出差遊學、打工渡假、朝聖流浪……等，無論其目的為何，只要有錢有閒，人們幾乎能自由前往任何地方，享受安排妥善的旅途。然而，作者提醒：當我們想藉由旅行拓展視野、體驗世界時，是否仍不經意將自己關在舒適圈的泡泡裡——便利的交通工具、賓至如歸的住宿、新奇的異國美食，以及專門設計給觀光客的套裝行程。

 

除此之外，旅人期待與當地人互動，或在旅途中得著更新與改變的契機，卻因觀光客和居民之間不對等的權力關係，往往被改變的反而是當地人——原本的日常被過度打擾，甚至（被迫或自願）發展出迎合觀光的生活方式。而權力的議題不只在一般旅遊，基督徒和教會熱衷的短宣旅行更是不可不慎。作者指出：短宣之所以失敗，「不因參加者意圖不好，問題正在於他們意圖太好——因為立志要平等對待他人，反而看不見更深層的不平等和權力差距。」（頁97）因此，短宣最大的挑戰並不在於使人皈依，基督徒必須先檢視自己與他者的關係，更要不斷體察上帝的心意，以確認自身的宣教使命。

 

我們所信仰的是在處境（context）中的上帝，所有的神學也都在處境中被建構。為此，作者提出嚴肅的反省：「只有不願行旅的神學才會抱住幻象，以為中立的確存在，用抽象而普遍的術語談論上帝。」（頁54）基督徒對上帝的認識，本應隨著處境不停變化，任何將教義或信條視作永恆真理的做法，只會讓上帝的道僵化成固定的教條。

 

上帝的子民必須在生命與信仰的旅途中，試圖認出主的足跡，且用心追隨而前行；神學若沒有走出去的勇氣，自然無法在冒險的旅程裡遇見上帝。旅途中的神學更非中立，從聖經作者的見證我們看見：上帝總是選擇和為奴的、受壓迫的、被放逐的，以及孤兒寡婦、異鄉客、漁夫、牧羊人、難民和帝國異議分子同在。（頁114）這也是本書最後的諍言：所有與上帝同行的基督徒，都要選擇走上與弱勢者同在的道路。

 

on the way, on the Way

約莫20年前，那是智慧型手機尚未普及的年代，難得的一次泰澤之旅，在初抵法國時，才驚覺自己竟忘了帶數位相機的備用電池。雖然心中百般懊悔，但也隨即轉念，我要用眼睛、耳朵、鼻子、身體和心，去體驗、感受，努力記住並反思旅程裡的一切。縱然，那趟旅行最終沒有多少影像紀錄（後來僅有的照片也隨著硬碟遺失而徹底消逝了），卻著實在我生命留下更深刻的痕跡。

 

這樣的經驗——即便今日手機隨手就可拍照、錄影——使我後來繼續走進印尼蘇門達臘、泰國清邁、印度米佐拉姆、紐西蘭南島、日本、韓國和香港等地，又或者似乎已然熟悉的台灣，都學會不依賴科技，而是更多用心靈和感官去經歷旅途的種種風景，並在其中尋覓與上主會遇的時刻，享受祂的同在，聆聽祂的呼召和帶領。

 

主說：「來跟從我！」這不只是對每個基督徒的呼召，更邀請我們成為旅人（彼前二11、來十三14）。當我們上路（on the way）之時，其實也正走在上帝的道上（on the Way）。若你如我一樣喜愛旅行，或正要踏上旅途，甚至已經在路上，那麼，也讓這本書成為你的旅伴吧！

 

附註：

全書僅120餘頁，原名Traveling，中譯為「行旅」，除了旅行、旅途，也有旅人之意；因而副標加上「客旅上的信仰與群體」，不只談及旅行的神學，更是旅人必備的信仰反思。